*內有據透請斟酌閱讀*
小說改編成電影可以讓文字轉變為具象的畫面,但礙於時間長度,要不是必須忍痛剪掉許多故事情節、就是硬塞太多造成故事不連貫。先看完原著再看完電影之後,我認為《夕霧花園》最值得嘉許的就是劇本改編的非常成功,稍微將故事修改之後,更適合兩小時內起承轉合的觀影體驗,但又忠實呈現原著的精神。
《夕霧花園》的電影和原著最大的差別就是姊妹的調換。
在書中,雲林是妹妹,雲紅才是姊姊。雲紅長得像媽媽,人人都說雲紅漂亮,而雲林則是遺傳了爸爸,總被媽媽唸太胖了、少吃點。所以當姊妹倆被抓後,日本人挑了雲紅去當慰安婦,兩人分隔數月之後,雲林終於找到機會溜去探望姊姊時,雲紅看到營養不足的妹妹還苦中作樂的玩笑說:「你怎麼這麼瘦,要是媽媽現在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然後就哭了。
如果電影也要這樣設定的話會有一個大問題,李心潔那麼美,不管放誰在她的旁邊搭檔演出都不可能顯出她胖或醜,再加上審美觀本來就是很主觀的事情,電影非常聰明的改編成雲林是姊姊,而日本人抓慰安婦的標準是越年輕越好,於是身為妹妹的雲紅就不幸被選中。
為了讓電影在短短兩小時內演完而不至於讓故事縮減的不通順,電影版的幾個設定成功的簡化了幾條故事支線,但又不影響整體呈現,某種程度上甚至讓原著的故事支線顯得不那麼必要了。
原著的開場和電影一樣,雲林獨自駕車返回金馬崙高原。
電影裡促使雲林重返故地的理由是身為最高法院法官候選人的她被人質疑和可能是日本間諜的園林師曾有來往,為了捍衛自己擔任這份職位的合理性,她不得已只能回去尋找可以證明有朋不是日本間諜的證據。
在書中,雲林早已成為聯邦最高法院的張法官,還有兩年才到退休年齡的她決定提早退休,並終於同意和一位日本歷史學家見面,洽談出版有朋作品的事宜,於是回到夕霧,層層翻開回憶。如果電影也這麼演的話,光是日本歷史學家的故事就要講不完了,改編的版本刪減掉歷史學家的支線但同樣表現出雲林在司法界的成就,是非常完美的安排。
礙於篇幅,電影版很可惜的必須減少雲林和家人的著墨。在書中,雲林來自檳城富裕的華人家庭,父親和白人上流社會關係良好,教育小孩只要會英文就好,頂多會一些福建話,不用學正規的華文教育。這樣的華人上流階級不太傾向支持馬來亞獨立,因為一旦英國佬離開,馬來人當權後,華人勢必會失去很多好處。不過基於時勢所趨,雲林的父親後來也四處奔波參與獨立談判,確保不在歷史的洪流中被邊緣化。當然,不論是原著或電影都沒有正面談論政治,但從雲林對馬共的態度可以略窺一二。
戰後雲林成了神秘集中營唯一的倖存者,姊姊沒了,而她甚至找不到任何一個人來問集中營到底在哪裡。回到家中,沒有人提起戰爭時發生的事情,爸爸希望她好好工作,在家照顧戰後精神失常的媽媽,哥哥根本不在國內,雲林只好一直逃避,埋首戰爭法庭的工作,審問一個又一個日本高階戰犯,但始終得不到她要的答案。既然回到集中營找到姊姊遺骨的心願無法達成,至少她要完成姊姊的另一個遺願,所以才選擇到金馬崙高原尋找傳聞中的日本皇家園林師,希望能建一座花園來奠念姊姊的遺願。
關於原生家庭的一切電影幾乎全數刪去,非常可惜。
真正在戰後讓雲林找到比較接近「家」的溫暖的,是馬久巴茶園一家人。
書中形容,每個孩子都希望有個英雄般的叔叔,而雲林的英雄叔叔就是麥格納斯。出身南非,見過戰爭,麥格納斯天不怕地不怕,常用自身經歷加上幽默感給雲林一點安慰。身為長輩的他也是雲林和家裡的溝通橋樑。
電影裡,費德瑞克是麥格納斯與前妻的兒子,原著中麥格納斯是費德瑞克的叔叔,費德瑞克也有因為自己的因素,寧可和叔叔阿姨住在遙遠的馬來亞,而不是留在南非。
不論是對家族晚輩或朋友的小孩,麥格納斯總是熱情的張開雙臂招待,甚至戰爭結束多年後,他才告訴雲林,早在戰爭爆發前,他就勸過雲林的父親帶他們到茶園避難。這讓雲林對爸爸更加的不諒解,如果當初他接受要約攜家上山,那戰爭的一切苦難都不會發生在他們一家身上了,但他卻因為年輕時的心結而沒有接受。
個人平心而論,電影改編版本有一個地方我寧可忠於原著。
電影裡,有朋先是拒絕建造雲紅花園的委託,但與雲林共事、生活許久之後,決定參考雲紅的設計圖,在水裡放上一盞一盞的燈,而這也成為雲林最後的安慰,告訴自己,某種程度上,夕霧就是雲紅心目中的夢想花園。
在書中,有朋要雲林幫涼亭想一個名字,雲林以雲紅最愛的詩句提議「天堂亭」,有朋當下表示不以為然,卻在日後帶訪客參觀時以這個名稱介紹涼亭。多年後,當雲林懊悔沒能完成姊姊遺願時,費德瑞克提起這段往事,並說:「為她打造的花園已經存在了,雲林,它已經存在近四十年了。」比起具象的在水中點燈,我更欣賞天堂亭所代表的意象。
逝者已逝,生者必須放過自己才能找到平靜,即便這可能需要幾年、甚至幾十年才能慢慢釋懷。不論多久,最終總算是放下了,花園已經完成了。
